年关

散场

横店的冬天不算冷,但剪辑室里没开暖气,陈鸣还是觉得手指僵硬。

时间轴上躺着一百二十七条素材,每一条他都能闭着眼说出镜号和内容。这是一个复仇题材的短剧,女主角在第四十集揭穿渣男的真面目,观众会在弹幕里打出「爽」字。他拍了三年这种东西,闭着眼都能拍。

手机响了。制片人张姐。

「鸣子,跟你说个事。」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客气——每次砍预算都是这个调子。「投资方那边出了点状况,咱这个项目先缓一缓。」

「缓多久?」

「就……先缓着吧。过完年再说。」

他挂了电话,望着时间轴上的一百二十七条素材。三天前灯光师老马问他年后几号开工,他说初七,老马就去买了初六的火车票。

陈鸣打开微信群,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:「项目调整,年后安排待定。大家先好好过年。」

群里静了几秒,弹出几个「收到」「好的哥」。没人追问细节。干这行的人都懂,「调整」就是黄了。

窗外,不知道哪个剧组在放烟花庆祝杀青。火光映在他的剪辑屏上,一帧一帧地闪,像极了他永远不会用到的素材。

年夜

安徽老家的饭桌上有十二道菜,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。

陈鸣三十六了,没结婚,没买房,每年春节回来扛住亲戚的询问已经是个体力活。二伯问他拍的啥片子,他说短剧,二伯说「就是手机上刷的那种?」他说对。二伯咂了口酒:「那能挣钱不?」

「还行。」

他侄子今年十一岁,吃饭时一直低头戳平板。陈鸣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,奥特曼正在和一头喷火的牛奶龙搏斗,画面流畅得不像话,分明是一段成品级的视觉特效。

「这谁做的?」

「AI做的啊!」侄子把平板推过来,「Seedance 2.0,可厉害了。你看这个——」他划出下一条视频:一个小学生在NBA赛场上给勒布朗·詹姆斯扣篮,篮球弹起来砸到裁判的脑袋。画面质感、人物动态、运镜——全是电影级的。

「我们班同学都在玩,排队排老长了。」

陈鸣没说话,把视频又看了一遍。他用了十年才学会的构图和运镜,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敲几行字就生成了。

饭桌对面,父亲沉默地吃着菜。

父亲在市里的轴承厂干了二十八年,2009年厂子上了自动化产线,一条线顶三十个工人。父亲那年四十七岁,他没说什么,报了个电焊培训班,半年后在工地上找到新活。

此刻父亲也在看那个平板屏幕,筷子悬在半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,说年夜饭上不许看手机。

排队

夜里十一点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

全家人都睡了。陈鸣窝在童年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,天花板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,靠门那块有个水渍,像一只眼睛。

他下载了即梦APP,打开 Seedance 2.0 入口。

排队1347人。

预计等待:四小时。

他倒也不急。打开微博刷了一圈。贾樟柯发了条:「Seedance 2.0确实厉害,我准备用它做短片。」底下一万多条评论。罗永浩转发了一条AI生成的格斗场面,配文:「接下来,拍一部电影只需要导演一个人了。」

陈鸣盯着罗永浩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
一个人。

他想到老周。老周是跟了他八年的摄影师,秃顶,四川人,冬天拍外景的时候手冻得通红,从来不戴手套——他说戴了手套摸不准焦环。老周有个习惯,每次拍完一条好的,会把监视器转过来给陈鸣看回放,自己点一根烟,什么都不说,只笑。

一个人就够了。不需要老周,不需要灯光师老马,不需要那个总是迟到的场记小刘。

排到他了。

界面很简单。输入文字描述,选择风格,点击生成。

他想了想,打了一段话:「都市女性,夜晚,站在天台上俯瞰城市。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回头,微微笑了一下。镜头从全景推到近景。」

三十秒后,视频生成了。

他看了三遍。

画面的确是好的。构图工整,光影柔和,人物的头发在风中自然飘动。那个微笑恰到好处。甚至有镜头语言——从全景到近景的推进节奏,比他团队里一半的摄影师做得流畅。

陈鸣关掉手机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一只眼睛。

这一夜他没怎么睡。

独角戏

正月初一到初三,陈鸣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里。

他开始认真了。不再是试玩,而是用十年的行业经验去压榨这个工具的极限。他写了一个完整的短剧脚本——一个外卖员在暴雨中送餐,发现收餐地址是自己前女友的婚房。六十秒,起承转合,情绪爆点设在最后八秒:外卖员放下餐盒,转身走进雨里,前女友打开门,只看到地上的餐盒和一个湿透的脚印。

他把脚本拆成四个镜头,分别用 Seedance 2.0 生成,再到剪映里拼接。

第一版不行——外卖员的表情太平了。他改了提示词,加了「嘴角微微绷紧,眼神回避」。第二版好多了。暴雨效果有点假,他反复调了三次。前女友打开门那个镜头,AI 给了她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。不对,应该是愣住,是来不及反应。他又改。

十二个小时,他排了四次队,总计等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
第四版。

他看了一遍,心跳加速。

这东西……能看。

不是「凑合能看」,是真的有短剧的样子。画面质量甚至超过他用二十万预算拍出来的水平。他加了一首背景音乐,调了色,导出。

发到抖音。

二十四小时,十一万播放,两千多条评论。有人说「这什么短剧,好好看」,有人说「AI做的吧」,有人说「管它AI不AI,我看哭了」。

正月初三晚上,张姐发来微信:「看到你抖音了。鸣子,这路子行。以后就这么搞,省人省钱省时间。团队不用养了。」

他回了一个「嗯」。
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省人。

他想起老周冬天不戴手套的红手指。想起老马扛着灯架爬四楼从来不坐电梯。想起小刘虽然总迟到,但每次场记表写得密密麻麻,连演员吃了几口水都记。

这些人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年夜饭桌上,还在等他年后的开工通知。

那场戏

正月初四凌晨,陈鸣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用 Seedance 2.0 复刻一场戏。

那场戏拍了两年半了,是他入行以来最好的一场。

故事本身不复杂——一个女人发现丈夫出轨后回到家。剧本上写的是「女主角崩溃大哭,摔东西」。但演员林可到了现场,没按剧本来。她进了门,看见茶几上两个杯子——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那个女人的。她没哭。她蹲下来,非常慢地,把那个不属于她的杯子拿起来,看了看,然后松手。

杯子碎了。

然后她开始捡碎片。一片一片地捡。捡着捡着,手指被划破了。她看了看手指上的血,忽然把所有碎片攥进掌心——用力攥了两秒——又慢慢松开。

碎片从指缝间落下来的时候,摄影师老周没有喊cut。

机器多转了四秒。

那四秒里,林可什么都没做,只是蹲在地上,低着头,看着掌心里的血和碎渣。

全场没人说话。

后来那条短剧播了七百万,弹幕里一半人说「这段演技绝了」,另一半人没打字——陈鸣猜他们也跟他一样,当时忘了呼吸。

那是他做了十年短剧,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在做电影。

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 Seedance 2.0,写了一段详细的提示词:

「室内,客厅。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蹲在地上,面前是碎裂的茶杯。她一片一片捡起碎片。手指被划破,她看着血,然后把碎片攥在掌心,用力,再慢慢松开。最后低头看着掌心。全程无对白,无音乐。特写为主,中景辅助。」

生成。等待。四十分钟后,画面出来了。

他看了。

构图没问题。光影是对的。碎杯子的质感很好,甚至能看到碎裂纹路。女人的脸是AI生成的,很美,轮廓柔和。她蹲下去,捡碎片,手指流血,攥紧,松开——所有动作都在。

但不对。

他反复看了五遍,终于找到了哪里不对。

蹲下去的速度太均匀了。

真实的崩溃不是流畅的。林可当时的蹲法是——先是膝盖软了一下,停住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得稳,然后才慢慢往下。那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,但它是整场戏的支点。AI不知道这件事。AI画的女人蹲得太顺了,像教学示范,从站到蹲一气呵成,连膝盖都没犹豫一下。

还有那四秒。

老周当时为什么没喊cut?不是因为他技术好,不是因为他判断力强。是因为他看楞了。一个跟了陈鸣八年、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摄影师,在那个瞬间被一个演员的表演击穿了。他忘了自己是工作人员,变成了一个观众。

所以机器多转了四秒。

那四秒不是谁设计的。是老周看愣了,忘了按停。

机器不会被打动。

所以机器不会给出那四秒。

陈鸣关掉了 Seedance 2.0。屏幕暗下来,书房里只剩窗外零星的鞭炮声。

年关

正月初五,父亲叫他下楼下棋。

父亲的棋很臭,陈鸣从十五岁开始就没输过。但父亲每年春节都要摆棋盘,每次都认真得像打仗。

下到中盘,父亲吃掉他一个马,难得露出笑容。

「爸,你当年厂子关了,你怕过吗?」陈鸣没抬头,盯着棋盘。

父亲落了一步棋,想了想。「怕啥?手艺不在机器上,在手上。」

「可你后来也没回厂子啊。」

「是没回。我学了电焊,去了工地。」父亲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棋盘,像是在说一步棋的思路,「机器焊大面快,这没话说。但接缝的地方,弯道的地方,你还得拿手来。因为手会抖。」

陈鸣抬头看着父亲。

「手会抖嘛。抖着抖着,你就知道这个缝该往哪走了。」

父亲没再往下说。落了一步棋,吃了他的车。

陈鸣笑了。

晚上他坐在书桌前,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。

一条是某AI内容公司的HR:「陈导您好,我们正在招聘AI内容训练师,看到您在抖音的作品非常感兴趣。年薪可面议,远程工作。方便时可以通话。」

一条是老周:「哥,年后还开不开工?我在老家闲得长毛了。」

他盯着两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然后打开 Seedance 2.0,又开了一个新项目。但这次他没有急着输入提示词。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了一段话——不是AI提示词,是导演笔记:

「新项目。开场:一个男人在深夜的工地上焊接。火花照亮他的脸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但他知道这不是害怕,是在感觉铁的温度。」

「这场戏需要一个真正的演员。AI 画分镜,老周掌机。灯光找老马。」

「预算低没关系。我知道哪些东西必须是真的,哪些可以让机器帮忙。」

他给老周回了消息:「初七,横店见。带上你那个新三脚架。」

老周秒回:「不新了,用了两年了。」

「那就用了两年的那个。」

陈鸣又回了AI公司的HR:「谢谢关注。暂时不考虑,我还有戏要拍。」

他关上手机,走到窗前。远处还有几户人家在放烟花,稀稀拉拉的,不成规模。

年快过完了。

他想起十年前刚到横店的那个春节,身上揣着两千块钱和一个二手DV,觉得自己能改变中国电影。后来他没改变电影,改变的只是短剧弹幕里的「爽」字数量。

但那场碎杯子的戏,那四秒——

那四秒是真的。

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不能被取代的事。

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碎成无数亮点,像慢动作镜头里的碎玻璃。

初七开工。

他还有戏要拍。